「為了矯正妳懶散怠惰消極打混的個性,我決定帶妳去看一部片。」
「不要,我懶得出門。」
相較於向來惜字如金的江先生破天荒地連用了三個以上的形容詞烙下狠話,我只是懶懶地躺回沙發上,繼續翻看手上的漫畫,順便抓了一把洋芋片塞到嘴裡。
然而「咖滋咖滋」響著的,卻是江先生頭上青筋爆裂的聲音。
於是半個小時後,我被迫和江先生在電影院共度兩個小時的歡樂時光,看了一部從頭到尾不斷說著「YES!」的男人的電影。
故事精彩有趣,輕鬆詼諧之外也有感人深省的部分,一度讓我眼角泛酸淌了幾滴淚,雖然我不能確定那是否伴隨睡眠不足的呵欠所引起。
電影結束後回家的路上,江先生立刻問我有什麼感想。
「我覺得男主角可以去幫YES13代言啊!哈哈、哈……」
瞬間招來犀利慍怒的眼神,我只好默默嚥下未盡的笑聲;顯而易見地,本人的幽默風趣總是曲高和寡、知音難尋。
「那、我想想……喔喔有!女主角好正!!有種古靈精怪的氣質超級可愛的啦,啾。」
「……」
這陣沈默是怎麼回事……等等!我立刻敏銳地感受到這就是殺意萌生的瞬間!
「我再給妳一次機會。」
不禁讓我回想起高中數學課發呆到一半,突然被老師點起來回答問題,腦袋一片空白,絞盡腦汁嗯嗯啊啊想破頭的情景,只可惜現在身邊沒有人給我打PASS。
「喔、好啦。呃、那個……應該要放開胸懷,勇於嘗試,面對未知挑戰都能積極接受說YES!」
「嗯,很好。」謝天謝地,江老師終於滿意地頷首。
「那我們現在開始實行SAY YES的運動,一個人可以提出三個要求,只能回答YES。」
「欸……好麻煩喔。」感受到眼神一瞥,殺機再起--「沒問題!YES!」
「妳下禮拜立刻去拔智齒。」
「哪有這樣的啊!」彷彿感受到牙齒開始隱隱作痛而垮著臉,到底為什麼我要屈服在這種不平等威嚇下啊!「好啦……YES。」
「那你陪我看早安少女組演唱會DVD,而且是三碟版全記錄。」
「YES。」毫不遲疑答應,讓我突然覺得自己的要求好弱。
「妳從今天起每晚都要在11點前就寢,早上6點起床,調整正常作息。」
「怎麼可能!!」我怪叫,「可是我過的是法國人的時間耶!我有6小時的時差啊。」
「妳不是法國人,也不在法國,駁回。」
「好啦,Y.E.S。」可惡,我一定要想個整倒他的要求……
「換我,你每天都要說一句讚美我的話,然後每週寫一封情書給我。」
好啦,我知道自己很膚淺,說出來臉都紅炸了,直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可是這個他一定做不到的--
「YES。」答應之快讓我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但這是兩個要求,所以妳的QUOTA沒了,現在換我。」
「太奸詐了吧!!」竟然莫名其妙就失去後攻優勢,早知道也該講個「再答應我三個要求」之類的話啊。
「讓我想想……」江先生一會兒皺起眉頭,一會兒掐揉眉間,故意露出躊躇苦思的做作模樣。
沈默半晌後,他突然轉過頭看著我--
一掃裝模作樣神情,此刻臉上綻開的笑意無比真誠,也無比狡獪。
「妳願意成為江太太嗎?」
我的胃瞬間緊縮,今晚種種對話安排猶如伏線千里、一鏡到底的影片在腦海中快速回轉播放。
彷彿聽到獵物終於落入佈局已久的陷阱,剎那間全世界警鈴震天價響。
男人與男孩
自從前陣子開始突然瘋狂迷戀上某個日本偶像團體的小男星後,每次見到江先生,總是要說上約莫半小時的花痴經。
內容不外乎是這孩子如何可愛動人、如何認真努力,好似是自家從小看到大的兒子般萬般誇口驕傲。
江先生的態度總是一貫冷淡地置若無聞,而我也早練就一身對空氣高談闊論的能力。
週三下班時,閒晃到江先生診所吹免費冷氣。他忙著看診沒空理我,我只好借用他的電腦上網打發時間。
連上入口網頁,打算趁機搜尋那可愛少年的最新消息,當我才輸入「山田」兩字, 搜尋框的下拉選單立刻出現之前曾輸入的關鍵字--
「山田●介」
「山田●介的魅力」
「山田●介哪裡可愛」
我當下立刻被嚇得全身噴冒冷汗!
完全無法想像平日對我話題總是表現索然無味的江先生,在電腦前打下這些文字時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但……想必經過一番搜尋之後,他也能瞭解這孩子吸引人之處何在吧!我暗自志得意滿地想著。
當晚我熱心體貼地為江先生換了一張少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襯衫微敞露出性感鎖骨的桌面美圖。
原以為江先生稍晚用電腦時就會發現我的善舉,卻沒想到那天晚上他因為工作太累而難得地沒再開啟電腦。
直到隔天早上,他回母校參加同期團隊每月一次的會晤報告,會議室裡偌大的投影畫面上才忽然躍出我的精心傑作。
據說現場所有熟知他個性的與會人員,都相當識相地保持沉默,當作什麼都沒看見;而他簡報從頭到尾都帶著前所未見的可怕臉色。
我之所以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我的手機立刻被提醒我快逃命、跑路、去國外避風頭和建議我報警尋求保護等關心安危的簡訊瞬間塞爆。
內容不外乎是這孩子如何可愛動人、如何認真努力,好似是自家從小看到大的兒子般萬般誇口驕傲。
江先生的態度總是一貫冷淡地置若無聞,而我也早練就一身對空氣高談闊論的能力。
週三下班時,閒晃到江先生診所吹免費冷氣。他忙著看診沒空理我,我只好借用他的電腦上網打發時間。
連上入口網頁,打算趁機搜尋那可愛少年的最新消息,當我才輸入「山田」兩字, 搜尋框的下拉選單立刻出現之前曾輸入的關鍵字--
「山田●介」
「山田●介的魅力」
「山田●介哪裡可愛」
我當下立刻被嚇得全身噴冒冷汗!
完全無法想像平日對我話題總是表現索然無味的江先生,在電腦前打下這些文字時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但……想必經過一番搜尋之後,他也能瞭解這孩子吸引人之處何在吧!我暗自志得意滿地想著。
當晚我熱心體貼地為江先生換了一張少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襯衫微敞露出性感鎖骨的桌面美圖。
原以為江先生稍晚用電腦時就會發現我的善舉,卻沒想到那天晚上他因為工作太累而難得地沒再開啟電腦。
直到隔天早上,他回母校參加同期團隊每月一次的會晤報告,會議室裡偌大的投影畫面上才忽然躍出我的精心傑作。
據說現場所有熟知他個性的與會人員,都相當識相地保持沉默,當作什麼都沒看見;而他簡報從頭到尾都帶著前所未見的可怕臉色。
我之所以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我的手機立刻被提醒我快逃命、跑路、去國外避風頭和建議我報警尋求保護等關心安危的簡訊瞬間塞爆。
七小時的距離
總有一天會為了愛而爆肝。
自從半個月前江先生去德國出差之後,我就沒有一晚是在凌晨兩點前睡的。
德國與台灣時差七個小時,已經是鐘面上180度的一個半圈,這半圈雖不至於顛倒日夜,卻足以讓我與他總是擦身而過。
當身在德國的他,好不容易結束一天所有開會應酬等事務,回到飯店梳洗完畢可以上網的時候--理論上此刻身在台灣的我,應該已不知道夢到哪個輪迴了。
但實際情況是:我硬忍著睡意,灌了不知道幾杯咖啡,堅持要等到他「噹」一聲上線。
當然我一定要保持離線狀態,否則要是被他知道我每天這樣熬夜……我非得把皮繃緊一點才行。(回來可能會笑笑地整死我)
所以我也不曉得自己在等些什麼。
每晚好不容易等到他出現卻又不能丟他,只能默默看他從離線聯絡人的紅色狀態,突然現身在我的VIP特區變成一個小綠人。
看著他那叫我永遠也猜不透他現在情緒與想法的萬年不變暱稱,心中既糾結又扭捏,千百句開場白已經打在對話框裡,但那一下Enter卻是怎麼也按不下去。
或許我只是想第一時間看到他的回信吧。
每天我都會寫一封信給他,信裡洋洋灑灑地呈現我流水帳的敘述功力,記錄著生活的大小事件。舉凡認識了哪些新朋友,去了哪裡玩,吃了什麼,逛了什麼,買了什麼;生日怎麼慶祝,聖誕怎麼過,冬至吃了湯圓,朋友或辦公室聚餐等。
我總是在信裡把每日的生活都描述得極盡充實繽紛熱鬧快意,刻意掩飾因為他不在身邊的空虛與寂寞。
而江先生的回信向來言簡意賅。相較於我近乎短篇小說的信件內容,他的風格只能說是簡答或造句而已;例如:看起來很有趣,工作加油,注意身體等,寒暄客套的簡短幾行文。
甚至有次在我長篇信件的最末,只寫了一字:「閱」--我想他那天應該真的很忙很累。
好吧,至少讓我安慰的是:他每天都有閱讀我的信且也盡到回信的義務;為此就值得我每晚熬夜苦等了。
唉,我竟然是這樣傻氣執著的人,說出去誰會相信啊。(這表S裡M女!)
自從半個月前江先生去德國出差之後,我就沒有一晚是在凌晨兩點前睡的。
德國與台灣時差七個小時,已經是鐘面上180度的一個半圈,這半圈雖不至於顛倒日夜,卻足以讓我與他總是擦身而過。
當身在德國的他,好不容易結束一天所有開會應酬等事務,回到飯店梳洗完畢可以上網的時候--理論上此刻身在台灣的我,應該已不知道夢到哪個輪迴了。
但實際情況是:我硬忍著睡意,灌了不知道幾杯咖啡,堅持要等到他「噹」一聲上線。
當然我一定要保持離線狀態,否則要是被他知道我每天這樣熬夜……我非得把皮繃緊一點才行。(回來可能會笑笑地整死我)
所以我也不曉得自己在等些什麼。
每晚好不容易等到他出現卻又不能丟他,只能默默看他從離線聯絡人的紅色狀態,突然現身在我的VIP特區變成一個小綠人。
看著他那叫我永遠也猜不透他現在情緒與想法的萬年不變暱稱,心中既糾結又扭捏,千百句開場白已經打在對話框裡,但那一下Enter卻是怎麼也按不下去。
或許我只是想第一時間看到他的回信吧。
每天我都會寫一封信給他,信裡洋洋灑灑地呈現我流水帳的敘述功力,記錄著生活的大小事件。舉凡認識了哪些新朋友,去了哪裡玩,吃了什麼,逛了什麼,買了什麼;生日怎麼慶祝,聖誕怎麼過,冬至吃了湯圓,朋友或辦公室聚餐等。
我總是在信裡把每日的生活都描述得極盡充實繽紛熱鬧快意,刻意掩飾因為他不在身邊的空虛與寂寞。
而江先生的回信向來言簡意賅。相較於我近乎短篇小說的信件內容,他的風格只能說是簡答或造句而已;例如:看起來很有趣,工作加油,注意身體等,寒暄客套的簡短幾行文。
甚至有次在我長篇信件的最末,只寫了一字:「閱」--我想他那天應該真的很忙很累。
好吧,至少讓我安慰的是:他每天都有閱讀我的信且也盡到回信的義務;為此就值得我每晚熬夜苦等了。
唉,我竟然是這樣傻氣執著的人,說出去誰會相信啊。(這表S裡M女!)
初次見面
和江先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對彼此都沒有好印象;應該說是可怕至極、糟糕透頂。
原先是大學好友小恩失戀了,學姐便說要介紹不錯的男生讓她認識,好像是學姐男友的朋友還同學之類的。
因為小恩個性內向害羞,學姐特地拉我去負責插科打諢兼陪聊。(我明明就是『難聊』人)
雖然我也不善與人交際,而且這種目的顯而易見的飯局更是我所敬謝不敏;但為了親眼鑑定學姐口口聲聲說要介紹的好男人,事關好姊妹的終身幸福著想只好撩落去囉。
跟男方請客招待的餐廳據說有道廣受好評的岩燒牛排……可是一點關係都沒有喔!是說心中也暗暗打著主意:要是氣氛不錯,就可跟學姐一搭一唱:「那接下來就讓年輕人自己好好聊聊~」見機落跑順便打包外帶。
原先是大學好友小恩失戀了,學姐便說要介紹不錯的男生讓她認識,好像是學姐男友的朋友還同學之類的。
因為小恩個性內向害羞,學姐特地拉我去負責插科打諢兼陪聊。(我明明就是『難聊』人)
雖然我也不善與人交際,而且這種目的顯而易見的飯局更是我所敬謝不敏;但為了親眼鑑定學姐口口聲聲說要介紹的好男人,事關好姊妹的終身幸福著想只好撩落去囉。
跟男方請客招待的餐廳據說有道廣受好評的岩燒牛排……可是一點關係都沒有喔!是說心中也暗暗打著主意:要是氣氛不錯,就可跟學姐一搭一唱:「那接下來就讓年輕人自己好好聊聊~」見機落跑順便打包外帶。
這不像我
江先生是一位讓我挫折感很深的人。
對我來說,他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大挑戰,像是一道高深難解的數學難題(天啊我恨數學),我總是腦枯腸竭思索算計著,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連題目都沒搞懂?始終不確定這題只是難解,抑或是根本無解。
每個朋友耳聞我們相處的情形,皆面露震驚詫異頻頻大呼不可思議;完全沒想過向來高傲嬌縱任性惡劣如我,竟會有如此委曲求全卑躬屈膝完全敗下陣來的一日。
儘管從前高高在上,此刻在他面前卻是全然唯唯諾諾戰戰兢兢地為奴為僕。
江先生太瞭解我了,或說是我在他眼下總是輕易被看透般無所遁形,他懂哪一招最有效,所以本人幾乎毫無贏面,情勢一面倒被吃死死。
雖說情愛無關勝負,但在這場角力戰上我的節節敗退卻再顯而易見不過。所以即使他從來也不想要綁住我,反而是我不爭氣地心甘情願被他牽著鼻子走。
唉唷、能不能讓我佔上風一次也好啊?
總而言之--「這就是妳的報應啊。」朋友們訕笑著為此下了定論。
對我來說,他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大挑戰,像是一道高深難解的數學難題(天啊我恨數學),我總是腦枯腸竭思索算計著,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連題目都沒搞懂?始終不確定這題只是難解,抑或是根本無解。
每個朋友耳聞我們相處的情形,皆面露震驚詫異頻頻大呼不可思議;完全沒想過向來高傲嬌縱任性惡劣如我,竟會有如此委曲求全卑躬屈膝完全敗下陣來的一日。
儘管從前高高在上,此刻在他面前卻是全然唯唯諾諾戰戰兢兢地為奴為僕。
江先生太瞭解我了,或說是我在他眼下總是輕易被看透般無所遁形,他懂哪一招最有效,所以本人幾乎毫無贏面,情勢一面倒被吃死死。
雖說情愛無關勝負,但在這場角力戰上我的節節敗退卻再顯而易見不過。所以即使他從來也不想要綁住我,反而是我不爭氣地心甘情願被他牽著鼻子走。
唉唷、能不能讓我佔上風一次也好啊?
總而言之--「這就是妳的報應啊。」朋友們訕笑著為此下了定論。
睡顏
記得小時候曾經看過的一本童話書:
『卡勒登島的卡瑪王子和中國的布達公主,他們都不喜歡結婚,所以被自己的父親關在屋子裡。某天,兩個調皮的精靈,趁兩人熟睡的時候,把布達公主送到卡瑪王子身邊。
當布達公主醒來時,看見仍睡著的卡瑪王子,以為俊俏的他就是父親為自己選的新郎,害羞地把自己的戒指戴到他手上,接著沉沉睡去。當卡瑪王子醒來時,看見睡著的布達公主,也以為眼前這位美麗的佳人就是自己的新娘,欣喜地為她戴上了自己的戒指。
精靈卻趁著兩人再度入睡後,把布達公主帶回了中國……』
幾週前到台北出差,正好江先生也在台北參加研習會。公務結束後和他約好在車站碰面,吃完晚餐再一起坐客運回新竹。
回程時車上冷氣很強,儘管已經調開了風口,卻仍籠罩在寒天雪地般的低溫狀態裡。早上趕著出門,忘了帶上一件薄外套的我,此時自然是冷得唇齒打顫。
江先生不是那種會陪我玩--猛搖同伴逐漸昏迷的身體,大聲呼喊著「別睡啊!睡著的話就起不來了!」,臨場演出暴風雪受困場景的人。
他只是就著尚未上高速公路前的車內白光燈,逕自沉默地讀著手中那厚厚一疊對我來說有如外星文般的資料。
我透過車窗倒影飢渴地望著他--身上的西裝外套,卻是萬千不敢奢望這位自私自利、吃人不吐骨頭的萬惡領主將衣物賞給區區民女我禦寒……心中如此卑微想著的同時,意識漸漸模糊。
當我突然醒來的時候,車上燈光昏黃且寂靜無聲,低頭一看--
我身上不知何時蓋著一件男人的西裝外套。
我一回頭,才發現江先生居然睡著了!
他頭歪著一邊,雙手盤在胸前,連睡夢中都緊皺著眉頭,似乎睡得不太安穩,也許是因為只穿著一件襯衫太冷的關係。
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睡容!?(我還曾經懷疑他是沒血沒淚、不用休息、光吃機油就可以的機器人)這讓我覺得很新鮮,偷偷靠過去觀察他的臉。
江先生即使睡著也沒摘下眼鏡。他戴著銀框細邊眼鏡,據說這樣會讓他看起來更精明有威嚴;度數雖然不深,但拿下眼鏡後仍會習慣性瞇起眼睛看東西,雖然 我覺得有種莫名可愛的感覺,但自從我這麼說過以後,他就很少在我面前拿下眼鏡了。啊、也許改天可以說服他去配一副黑色塑膠粗框眼鏡?
鏡片下有著濃密纖長的睫毛,是連身為女人的我都會嫉妒的那種。眼尾有點翹翹的,對待病人時眼神總是很溫柔,面對我時卻變得諱莫如深。薄唇在面相學上來說,多半代表尖酸刻薄冷酷,這點倒是再準確不過了。
「咳咳。」就在我專注地偷窺江先生難得毫無防備的睡相時,他突然咳了兩聲,面轉向我,嚇了我一大跳!幸好他雙眼仍緊闔著,似乎沒有醒來。
才想起這男人把自己的外套給了我,心裡著實有點感動,忍不住又把外套披回他身上。看著他的睡臉,竟也讓我覺得睡意漸濃了起來……
再次醒來的時候,車行剛過楊梅收費站--那件外套又回到我身上來了。
我望著江先生轉向走道睡著的臉,突然有什麼哽在我喉頭的感覺,說不出話來。過去長期被他壓榨的不平與憤恨,好像就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了;平常看他有如地獄使者般恐怖殘酷的模樣,此刻卻彷彿為全人類帶來愛與幸福的天使般動人可愛。
我在心中暗自決定要以德報怨,原諒他過去一直把我當成笨蛋看待的奇恥大辱!為了展現本人的恢宏大度,我再次把外套重新蓋回他身上。
我看著車窗上自己的臉孔,雖然笑容詭異但仍看得出來是相當幸福開心的吧……但入睡前的最後一個想法卻是:唉唷,真的好冷。
最後回到新竹醒來時,外套還是好端端地鋪在我身上,這次兩隻袖子繞到我脖子後面打了個死結。
結果,兩個人隔天都患了重感冒。
江先生似乎為此非常生氣,在電話另一端邊下令這段期間嚴禁見面,邊忙著咳嗽。
乖乖地服用完三天整的藥後,我再次回歸健康寶寶的行列。但當我興沖沖地打電話給江先生,告訴他我病好了、不會傳染給他了,要不要一起吃晚餐的時候--他卻以極度低沉沙啞的聲音,冷冷地說:「可是我還沒好,妳敢來試試看。」然後掛了電話。
嗯、我想射手座大概很愛挑戰禁忌吧?既然他都叫我試試看了……當天晚上我算準時間,趕在休診前殺去他的診所。
我一踏進診所,立刻感覺到從掛號台後方傳來的「熱烈」視線,轉頭看見江先生正惡狠狠地瞪著我,彷彿從他的眼神中看見自己好膽不怕死、眼看就要壯烈成仁的最後身影。也才知道原來他怕傳染給病人,這幾天都由其他醫生看診,自己待在掛號台支援後勤。
診所關門後,江先生叫大家先回家,自己明明是該休息的人卻硬留下來整理資料;我就坐在候診區,被勒令不准靠近他三公尺以內的範圍。
安靜的診所裡,只剩下我翻動雜誌書頁的唰唰聲響,他不時一連迭聲的咳嗽,以及牆上時鐘為我們輕數這段共處時間的滴答滴答響。
我回想起兩人感冒的原因,忍不住偷偷微笑。
「吃到笑菇啊。」 江先生突然抬頭看了我一眼。
……聽說奈米麥克風連生物體內細胞移動的聲音都可以探測得到,我強烈建議這位仁兄應該去作一下檢查,看看他的耳朵到底是由蛋白質還是奈米材料組成。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啊,好像叫做卡士達王子與布瑪公主。」我想起小時候曾經看過的一篇童話故事,但主角名字是順口胡謅的。
「沒有。」
看江先生似乎沒有叫我閉嘴的意圖,於是我把故事告訴了這位沒有童年的可憐孩子。
「……後來兩人終於結了婚,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兩個精靈也知道,他們非常相愛,不管分開多遠多久,都不會忘了對方。」
「然後呢。」
「結束了。」我訕訕地說著。雖然我早就不抱任何期望,全世界會讓江先生覺得有趣的大概只剩下醫學雜誌或牙醫協會年報了吧;但被他一言不發地盯久了,會讓人產生一種想跪地磕頭求饒的衝動,為自己居然以這麼愚蠢的故事浪費他寶貴的時間而道歉。
「我只是想到他們輪流一個醒來一個睡著,然後為彼此戴上戒指……」我有點不好意思地小小聲說著,「跟我們有點像而已。」
「是嗎?」江先生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嘴角可疑地上揚。
「那妳覺得我睡著的樣子怎麼樣。」
我被他一記強而有力的殺球正面直擊!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欸,這個,啊,就、就那個……」有點結巴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就,還蠻好看的啊。」
「就這樣?」雖然我是音癡,此時卻十分明顯聽出他的語調提高了幾度。
「我、我還沒說完,閣下睡著的模樣又帥又美!簡直是玉樹臨風、瀟灑俊俏、美艷動人、嬌嫩欲滴、五官精雕細琢有如上天最完美的藝術品……」我連忙背誦一連串平日寫在部落格裡對別的男人發花痴用的詞彙,內心暗自慶幸好在平常訓練有素,隨時都能朗朗上口。
江先生點點頭,一臉滿意的表情,好像從來不曾看他如此認同我說的話。
「欸,」趁著他龍心大悅之際,我也鼓起勇氣大膽發問:「那我睡著的樣子呢?」
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了,我幹嘛沒事自取其辱啊!但……又不免有些緊張與期待。
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突然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想想。」 他居高臨下去地望著我,微偏著頭似乎一臉認真苦惱地思考。
等了好半晌,江先生彷彿想到什麼般勾起嘴角,露出一臉溫柔和煦卻讓我無端想發抖的表情。
「老實說……」他直直地盯著我的雙眼,略帶性感的低啞嗓音帶著不容錯辨的笑意--
「妳睡覺時口水可以流到五公分,蠻厲害的。」
前女友
〈Promenade〉by Marc Chagall
「我覺得『前女友』真是這世界上最可怕的一種生物了!」結束姊妹們聚會,一搭上江先生的車立刻發表感想。
「怎麼說?」江先生似乎對我的話題起了興趣。
於是我開始轉述今日聚餐時,小孟告訴我們有關她男友的前女友近日如何騷擾他們生活的始末。
「明明就分手了,還說什麼就算當不成男女朋友也還是好朋友,這怎麼可能啊?」用力地用鼻孔噴了一口氣,「至少也顧慮一下現任的心情吧!大部分女生光 是看到自己男友跟其他異性有比較多的互動都會吃醋了,更何況是前女友。而且曾經是那麼親密恩愛的關係耶,看著自己男友跟前女友糾纏不休,誰會受得了啊!」 換了一口氣繼續爆發。
「尤其男生神經粗又心腸軟,一般女生撒嬌求救幾聲就赴湯蹈火了,更何況是前女友?顧念著往日情分能不幫嗎?這一幫還得了,三不五時就心情不好想找人聊天、東西壞了要找人幫忙修、沒什麼事只是打聲招呼、順路載一下嘛~~煩不煩啊!到底誰才是正牌女友啊,你們乾脆舊情復燃去好了啦!」越講越氣,忍不住提 高音量吼起來。
「可惡!仗著前女友這個頭銜,開外掛了不起啊!!」
「欸,妳也太激動了吧?是遇過什麼悲慘經驗嗎?」江先生開車注視著前方,斜睨了我一眼。
「請問閣下有前女友這號人物嗎?」
「是沒有。」
「那你還明知故問。」沒好氣說著,想到這燙手山芋就忍不住一個頭兩個大,長嘆一口氣,「唉、幸好我沒這個困擾。」
一直以來我都是個情感潔癖者,有著極度苛刻嚴峻的高標準,絕對強烈專制的獨佔欲。就算已經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仍寧可捨棄也不願和任何人共有;沒有辦法接受對方在身心上曾經有過親密伴侶,必須是從過去到現在、完整全部的唯一僅有。
就像江先生定義我的:一個絕對不完美的人,卻要求一種絕對完美的感情。
這也許是一種不正確的感情觀,也許是一種病態偏執症,又也許是我藉以逃避的藉口吧;不是我不要,只是沒有遇到符合要求的對象而已。
朋友曾打趣說道:我看妳連去幼稚園都找不到對象了!因為可愛的小正太會告訴妳,他跟隔壁班的雙馬尾小蘿莉是男女朋友喔!妳大概只能預約他媽媽肚子裡的小小正太弟弟了。
又沒有關係。反正本人早對此事敬謝不敏,如果真的有我才煩惱呢。
直到我遇到江先生,雖然和我的理由相異但卻同樣維持零感情狀態的另一個超級大怪人。自己大概從沒想過真有一天會讓我遇上這樣一個原以為不會存在的人吧,然後也就莫名其妙在一起了。
「……老實說,你該不會其實交過女朋友但騙我吧?」我狐疑望著他。
「當然沒有,對我來說女朋友是全世界最麻煩的生物,一個就夠了。」
雖然這句話聽來好像有點侮辱人的感覺,而且感覺他在「麻煩」二字上有特別加強語調;但我度量好決定不跟他計較。
「還是說……」仔細上下打量他,「其實你交過男朋友?沒關係你跟我說,我很能接受!真的。」故意拍拍他的肩膀,擺出諒解鼓勵的表情。
「來吧,就在今天,第一次出櫃就上手!」
猛地一個緊急煞車,我額頭差點撞上車前窗。
「欸、你會不會開車--」
「妳如果想要行車平安或是不想被我掐死的話就請閉嘴。」他冷冷地轉過來瞪了我一眼,眼中閃爍殺意浮現的冷光。
「好啦好啦,前女友也好,『前男友』也好……」關鍵字假裝含糊帶過,暗自竊喜,「反正沒有就好啦、哈哈。」
「那照妳這麼說,」江先生用手指敲敲方向盤,一副思索神情問道,「如果今天妳是前女友的話,就肯定不會造成別人的困擾囉。」
「當然不會。」我飛快地回答,順便酸一下。「我才不是那麼不識相又厚臉皮的人。」
「嗯,那就好。」江先生滿意地頷首。
等等,突然覺得哪裡怪怪的--「咦,不對,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結論是:我們都認同前女友是種討人厭的生物,就這樣。」
「可是你不是沒交過女朋友嗎?」還是覺得他話中有話。
「過去沒有,可是現在有啊。」
廢話,那不然我現在坐在這裡幹嘛?搭計程車還是道路共乘。
「那你哪有前女友!」我指出他話語中的矛盾。
「過去沒有,現在沒有,」語帶笑意說道,「不表示以後不會有啊。」
「喂喂喂--」頓誤到他話中含意,顧不得那早已不復存在的形象放聲嚷嚷起來,「莫非,前女友指的是我嗎!?」
「幹嘛那麼激動,反正妳早晚也會變成前女友。」一臉不置可否,像在說著今晚天氣還不錯般的輕描淡寫語氣。
「什麼意思!什麼早晚?你在說什麼啦?」
「嗯,總有一天。」為了加強肯定語氣還點了一下頭。
「你嗯什麼?還給我點頭!」真恨不得立刻推他的頭去猛撞車窗一百遍,偏生我膽小不敢造次。「什麼總有一天?我才不要變成前女友咧!你快點說清楚~~」
但他表情高深莫測,任憑我問破了嘴也不回應。
正好下個街口紅燈車停,江先生這才轉頭睨視我,一臉妳好笨的嘲諷神情搖頭輕嘆,外加令人痛恨惱怒的兩聲輕嘖。
「總有一天的意思呢……」想必我心急如焚的焦躁表現令江先生十分欣賞愉悅,他終於笑瞇了眼,嘴角露出一抹狡獪可惡的洋洋得意。
「到底什麼意思?」
「就是等妳成為江太太的那天吧。」
搞不懂
「今天小沛問我,為什麼會跟你在一起,我明明最討厭的人就是變態跟牙醫了。」晚餐時,我突然對江先生提起這件事。雖然我知道直接在別人面前把這兩者相提並論日後很有可能會遭到他的報復。
「喔?」一反方才對我滔滔不絕描述日前演講心得時的意興索然,他眼中瞬間閃過一抹充滿興味的神情。
「那妳怎麼回答。」
「我說,因為看牙齒很貴啊!」眼前不正就是一位穿著白袍欺世盜名、骨子裡根本流著奸商血液的標準模範。
「我上次補牙一顆就八千塊了耶!哈哈、還好這些錢以後都可以省下來了。」
「想太多。」江先生露出營業用招牌微笑,但眼底絲毫沒有半點笑意。
「除了健保補助以外的費用我都會分毫不差地跟妳照收。」
「你有良心嗎?」
「不好意思,這句話請對健保局抱怨。」 一臉面對媒體記者時不負責任、撇清關係的政府官員表情。
「……那我放給它爛好了。」
「妳可以試試看啊。」用像在哄看病小孩的溫和語調,眼神卻像不良討債集團一般充滿威脅與可怖。
沉默半晌,我轉了個話題繼續說道:
「小沛後來又問我,那你怎麼會『紆尊降貴』看上我的。」刻意諷刺地加強語調。
「嗯。」江先生交叉著雙臂往後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等我繼續說下去。
「我告訴她,我既不是傾國傾城的美女,也不是家財萬貫背景雄厚讓你可以平步青雲少奮鬥三十年的富家千金……」批哩趴啦地一口氣轉述今早我說過的話。「像你這種現實主義的人會跟我在一起--」
「絕對是不小心愛到卡慘死的!」說完才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不過,她不相信。」
「那妳覺得呢?」江先生挑眉,臉上高深莫測、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怎地竟讓我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我在腦中認真地思索一遍。
「好吧,我自己也不相信。」
他不語。
「欸、那是為什麼?」我問。
江先生瞇起細長的眼盯著我,突然露出燦爛的笑容;但我完全沒有輕鬆愉悅如沐春風的感覺,現場依稀有股陰寒的冷風刮上我的背脊。
「我只是牙醫,」飄來的眼神彷彿帶有殺意,指尖輕敲牛排刀泛著森冷的光。
「腦袋有問題基本上我是沒辦法醫治的。」
「喔?」一反方才對我滔滔不絕描述日前演講心得時的意興索然,他眼中瞬間閃過一抹充滿興味的神情。
「那妳怎麼回答。」
「我說,因為看牙齒很貴啊!」眼前不正就是一位穿著白袍欺世盜名、骨子裡根本流著奸商血液的標準模範。
「我上次補牙一顆就八千塊了耶!哈哈、還好這些錢以後都可以省下來了。」
「想太多。」江先生露出營業用招牌微笑,但眼底絲毫沒有半點笑意。
「除了健保補助以外的費用我都會分毫不差地跟妳照收。」
「你有良心嗎?」
「不好意思,這句話請對健保局抱怨。」 一臉面對媒體記者時不負責任、撇清關係的政府官員表情。
「……那我放給它爛好了。」
「妳可以試試看啊。」用像在哄看病小孩的溫和語調,眼神卻像不良討債集團一般充滿威脅與可怖。
沉默半晌,我轉了個話題繼續說道:
「小沛後來又問我,那你怎麼會『紆尊降貴』看上我的。」刻意諷刺地加強語調。
「嗯。」江先生交叉著雙臂往後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等我繼續說下去。
「我告訴她,我既不是傾國傾城的美女,也不是家財萬貫背景雄厚讓你可以平步青雲少奮鬥三十年的富家千金……」批哩趴啦地一口氣轉述今早我說過的話。「像你這種現實主義的人會跟我在一起--」
「絕對是不小心愛到卡慘死的!」說完才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不過,她不相信。」
「那妳覺得呢?」江先生挑眉,臉上高深莫測、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怎地竟讓我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我在腦中認真地思索一遍。
「好吧,我自己也不相信。」
他不語。
「欸、那是為什麼?」我問。
江先生瞇起細長的眼盯著我,突然露出燦爛的笑容;但我完全沒有輕鬆愉悅如沐春風的感覺,現場依稀有股陰寒的冷風刮上我的背脊。
「我只是牙醫,」飄來的眼神彷彿帶有殺意,指尖輕敲牛排刀泛著森冷的光。
「腦袋有問題基本上我是沒辦法醫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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