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謂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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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實在是一種奇妙矛盾的生物,強悍又脆弱,獨立也寂寞。在這個世界上,異種生物間不過就是吃與被吃的食物鏈,人類卻可以和其它生物培養出非自然法則的情感關係。

枯燥的辦公桌上不會很想點綴一株小花草嗎?樂見他日益成長茁壯、欣欣向榮的樣貌。冷清的屋內不會很想有個可愛的小傢伙陪伴嗎?在打開家門的瞬間走來迎上,在漫長冬夜裡懷抱著一團溫暖。我提供食物與居所你卻給予我比存活所需更重要的生命意義。

我們似乎更需要寄情於除了人類以外的別種生命來證實自己的存在價值。這種感情是獨特且不尋常的,所謂「寵愛」如此不可理喻的情愫,是源自於民胞物與的憐憫慈悲?是僅只無聊解悶的找點樂子?抑或是自身的空虛寂寞?

當你們睜大圓滾滾的眼睛望著我的瞬間,這種被需要的感受對我來說很重要,即使說穿只是自作多情卻也甘之如飴。

親愛的,請接受我無怨無悔無條件的疼愛寵溺,但願你們平安健康幸福快樂之外不求任何回報。除了血緣至親,我再不會如此無謂地愛其它人,只有你們。

笑容的成分

親愛的立冬先生: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對不對。

所有能想起的往事還在記憶中鐫心銘骨有如昨日才發生,
但那些心情卻好似已經離我遠去的前世紀般疏離而陌生。

眼淚潺潺是否要流經千百個夜晚才會足夠,
傷痛好像已經過去,但酸澀愧疚悔恨寂寞的心情又似乎還會跟著我很久很久。
於是在每一個不經意想起或觸及的瞬間--
刺痛,令傷痕累累的心被蹂躪了一次又一次。

結束晚間餐局的回程路上,一群人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等待紅綠燈。
前一秒才和朋友們高談闊論地笑鬧胡說著,
下一秒卻被一股突然冒出、濃烈而強大的失落感團團包圍!
整個人瞬間沉默了下來。

彷彿置身在某種錯覺幻境裡,
倏地被抽離拋置到一個遙遠偏僻的地方,極度的荒涼、寂靜及寒冷,
--那或許是我的內心世界吧。

身旁的朋友們依舊歡樂笑談著,沒人發現我的靜默。
我開始以一種疏離奇怪的觀察態度看著他們,無意識地想:

啊,我剛剛也是這樣笑著的嗎?

心裡明明還有著未逝的深沉悲傷,卻已經可以這樣笑出來了?是嗎?

像是從未發生過任何事一樣,
像是那些事從未對我造成任何影響一樣。

我剛剛真的是這麼笑著的嗎?

突然想看看自己方才的笑容。
那個開朗表情裡有多少強顏歡笑,又會有多少隱約的沉重疼痛呢?

真的是真心笑著的嗎?

親愛的立冬先生,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想不想知道。

寫信給你

親愛的立冬先生:

「記得寫些開心的事給立冬。希望你這次可以寫些好消息給他,不要讓他一直擔心你。」
今天有位朋友向我說了這樣的鼓勵話語。

為何總是報憂不報喜,
為何寫的儘是煩躁氣憤悲傷沉重情緒--
我故意的啊。

故意要你擔憂愧疚,故意要你心疼不安,
你看吧,
這就是你留下我一個人面對世界的結果。  

有時寫著寫著,感覺彷彿正面對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一股腦地傾訴自我、宣洩私密--
總會讓我聯想到那本用特殊書信方式寫成的世界名著。

親愛的立冬先生,
但你永遠都不會是我的Daddy Long Legs。

因為我們所存在著的永遠都不是簡單完美的童話世界。

Jane Webster最後不免俗地給了他們一個Happy Ending;
我們卻沒有。

搞不懂

「今天小沛問我,為什麼會跟你在一起,我明明最討厭的人就是變態跟牙醫了。」晚餐時,我突然對江先生提起這件事。雖然我知道直接在別人面前把這兩者相提並論日後很有可能會遭到他的報復。

「喔?」一反方才對我滔滔不絕描述日前演講心得時的意興索然,他眼中瞬間閃過一抹充滿興味的神情。
「那妳怎麼回答。」

「我說,因為看牙齒很貴啊!」眼前不正就是一位穿著白袍欺世盜名、骨子裡根本流著奸商血液的標準模範。
「我上次補牙一顆就八千塊了耶!哈哈、還好這些錢以後都可以省下來了。」

「想太多。」江先生露出營業用招牌微笑,但眼底絲毫沒有半點笑意。
「除了健保補助以外的費用我都會分毫不差地跟妳照收。」

「你有良心嗎?」

「不好意思,這句話請對健保局抱怨。」 一臉面對媒體記者時不負責任、撇清關係的政府官員表情。

「……那我放給它爛好了。」

「妳可以試試看啊。」用像在哄看病小孩的溫和語調,眼神卻像不良討債集團一般充滿威脅與可怖。

沉默半晌,我轉了個話題繼續說道:
「小沛後來又問我,那你怎麼會『紆尊降貴』看上我的。」刻意諷刺地加強語調。

「嗯。」江先生交叉著雙臂往後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等我繼續說下去。

「我告訴她,我既不是傾國傾城的美女,也不是家財萬貫背景雄厚讓你可以平步青雲少奮鬥三十年的富家千金……」批哩趴啦地一口氣轉述今早我說過的話。「像你這種現實主義的人會跟我在一起--」

「絕對是不小心愛到卡慘死的!」說完才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不過,她不相信。」

「那妳覺得呢?」江先生挑眉,臉上高深莫測、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怎地竟讓我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我在腦中認真地思索一遍。

「好吧,我自己也不相信。」

他不語。

「欸、那是為什麼?」我問。

江先生瞇起細長的眼盯著我,突然露出燦爛的笑容;但我完全沒有輕鬆愉悅如沐春風的感覺,現場依稀有股陰寒的冷風刮上我的背脊。

「我只是牙醫,」飄來的眼神彷彿帶有殺意,指尖輕敲牛排刀泛著森冷的光。
「腦袋有問題基本上我是沒辦法醫治的。」

距離的尺度

親愛的立冬先生:

我為自己畫了一個看不見的範圍,也許隔著一扇厚重的門還扣上了層層的鎖。

總是隔著一段預設距離與人交往,捍衛著一個即使再親近的人也無法進入的絕對領域。

不希望別人靠我太近,卻又討厭預期的對象距離太疏遠--
這會讓我感到異常的焦躁、憂慮與患得患失;
但一旦對方進入我畫下的範圍內,又會忍不住想把他推走。

無論在人際交往或是感情關係上,我總是被動的那一方;
明明在意著,卻又守株待兔般傻傻等著別人接近與開口。

太害怕被拒絕、擔心造成對方麻煩困擾所以遲疑擔憂裹足不前;
畢竟、我又不是那麼重要的人--失落敏感多慮與缺乏自信心。

慢慢地,本身成為一種奇異矛盾的綜合體。

有時覺得自己需要很多很多的愛護與關心;
有時又覺得自己什麼都不需要,
誰也別理睬接近我,我只要平靜與孤獨……
好像變得很貪婪無厭,又似乎無欲無求。

唉,是誰說過,
這個難以取悅也無法摸清的任性傢伙實在很糟糕呢--
可是我也沒辦法啊,因為連我都無法完全瞭解自己了,
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麼,不要什麼 。

反正是我不夠好,
所以我還能對這個世界、還有其他人要求些什麼呢?
還能要求什麼呢。

眷戀牽手與擁抱的溫暖

親愛的立冬先生:

自從社會化的這段日子以來,相信你能看見我的成長與變化。
儘管偶爾偶爾襲上心頭的失落、軟弱、不安與寂寞,
令我不由得懷疑這所謂堅強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夢。

如果這時,你能在我身邊該有多好--
不過,那卻再也不可能了。

立冬,我總是很眷戀著牽手與擁抱的感覺;
那對我來說是最能傳遞溫暖與力量的動作。

緊握著手,或是一個大大的滿懷擁抱,
總能帶給我說不出的感動與幸福滿足。

但那樣從你身上流出的暖意、心靈相契的溫馨,
我卻再也沒有遇見過了。

我總是尋尋覓覓,
是否有再次給我相同感受的某個人。

卻真的、真的,再也沒有遇見過了。

當我看到路上牽手說說笑笑的人,總是相當羨慕;
那是怎樣一份互相信任依賴而甜膩幸福的情感--
從指尖,慢慢泛入全身的溫暖與滿足。

教我不由得湧上一陣苦澀氣悶在心頭。
也曾經有個人--
我們握著手,擁抱分享所有喜悅快樂生氣難過;
以為可以並肩一直走下去,一直一直都在一起。

可是那個人卻不說一聲地丟下我先走了!
我一輩子都要罵他不夠義氣,擅自退場。
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毫不留情地說走就走,留下我一個人。
在這個世上孤單冰冷地過活,一日又一日,
寫著不知道他到底看不看得到的信。
像個笨蛋一樣。

究其今生,我還能再找到那樣的溫度嗎?

算了,不再強求。
不要抱希望,就永遠不會失望。
我早已奉為圭臬。

親愛的立冬,相信你懂我的。
我真的也不再求什麼了;
因為我知道,不管得到什麼到最後都是會失去的。

就像我失去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