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咖啡店

van gogh_Cafe Terrace at Night
〈Cafe Terrace at Night〉by Vincent van Gogh

親愛的立冬先生:

你記得學校附近彎曲巷弄裡,有著整面玻璃落地窗,土紅磚瓦爬滿心形藤蔓,門廊掛著半鏽的古銅雕花招牌,窗邊總是坐臥著一隻有著湛藍眼睛的雪白小貓……

你還記得那家咖啡店嗎?

當我們還是任性無憂學生時期,總喜歡窩在那兒一個又一個下午,任桌上散亂擺放不被主人垂憐的課本筆記作業,只顧翻閱雜誌閒書,逗弄小貓咪,陽光透過落地窗傾瀉滿室金黃,沐浴令人渾身發懶的和煦溫暖。

我們時而暢談不著邊際的青春狂想,時而只需沉默,聽著老闆反覆播放我們父母年代的英文老歌,永遠只會在副歌跟著哼上幾句,享受靜謐悠閒的午後時光……

那兩杯因著嚮往成熟風味而點的黑咖啡,你對那超越我們年齡的苦澀倒是眉也不挑,啜飲品味的神情已有幾分老成熟練姿態;我卻如飲毒物、苦不堪言,硬生生加了半杯牛奶惹來老闆側目,像是怪罪我不懂得欣賞破壞了他的好手藝。

有一陣子我嚷著要節食減肥,你還故意點了冰淇淋鬆餅,慢條斯理地切開烤得香酥鬆脆的鬆餅,裹著半融的香草冰淇淋、淋上金黃濃稠的蜂蜜,故作優雅地品嚐著,彷彿背齊了數本美食書上的評論般不停嘖嘖讚賞……那逼真的演技徹底激怒我而忘記其實你根本極度厭惡甜食。

你還記得那家咖啡店嗎?

在你出國離開之前,曾說:好想再回去那家店看看。

我說:好!下次!等你回來我們再一起去。

那是我刻意讓你留下一個未竟的遺憾,希望在你面對即將接踵來臨的艱辛痛苦時,能擁有更多勇氣與期待去迎戰。

當時只天真想要用盡各種手段緊緊抓著你,盼望你康復歸來,挽留你在這個世間。

雖然最後還是宣告失敗。

所有關於你我過往與未來的希望美好都從那一刻起被徹底終結。
於是我們好多好多的願望都再也沒有實現的一日,也包含了那個「下次咖啡店之約」。

多年後,也曾經相遇談得來的朋友,動念想和對方分享這家沒什麼人知道的好店,遂拜訪了好幾次——

一次約好要去卻臨時下大雨;下次吧。
一次生意大好,門庭若市,朋友不想等待所以放棄;那就改天吧。
一次正巧遇上公休歇息;沒關係,以後還有機會……

拖延了幾次,約定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被遺忘在繁忙庸碌的生活瑣碎裡,不再有誰提起。不久後,我和朋友也因故漸疏遠冷淡,慢慢不再聯絡,最後形同陌路。

說好的「下次咖啡店之約」大概也是永遠無法成行了。

我想自己仍然沒辦法獨自前往那間充滿太多我們回憶的地方,後來也就沒再去過了。

直到上個月某日無意間經過,發現店門半拉,彷彿已沒有在營業。

我探頭挨著半掩的門縫望進去,店裡沒有人;儘管那時正是陽光熾烈的正午,室內卻像與外界徹底隔絕般的昏暗陰鬱。

爬滿土牆的藤蔓仍舊茂盛,枝葉掩映窗牆充滿斑駁的歲月痕跡,門上的古銅招牌不見了。

唯獨那隻白貓兒還在大片落地窗邊,只是老了,看來有點髒兮兮的。牠不再張大著骨碌碌的眼睛好奇地張望街道,只是靜靜趴著,帶點灰濛的藍色眼珠無神地看向我一眼又闔上;我想牠是不記得我了。

親愛的立冬先生,究竟該如何向你陳述我所看到的一切?

眼前一切彷彿不是真實存在的景象,而是一幅描繪時光被凍結的畫像,被誰擱置在倉庫多年後再取出,光憑呼吸就能感受到積滿陳年累月的厚重灰塵,好似我揮手一撢就會灑落漫天塵埃。

我看見年輕的自己坐在畫裡窗邊位置,耳邊彷彿再次迴響起輕快愉悅的英文老歌,陽光從坐在我對面的少年身後斜映入室,少年的面孔因逆光而看不清楚,只瞧見嘴角薄薄的笑意,懷裡還能感受到一隻小貓兒的溫暖,我也跟著笑了;一轉頭卻看見和我有著相似容貌的成年女子站在窗外,陽光瞬間照著我渾身透寒……

我下意識落荒而逃了。

儘管心中有千萬個好奇困惑究竟發生什麼事?但我仍是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了。
「過幾天再來看看吧!」我心想著,「也許又恢復營業了。」

事隔好幾週,昨日我再次回到那條巷弄,已經再也找不到那家店的蹤影了。
店面被打掉變成普通住房,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間咖啡店的痕跡。

問了經過的鄰人,才知道咖啡店不敵附近連鎖咖啡業的衝擊,加上地處偏僻,客源稀少,早就經營不善,苦撐多年最後還是停止營業了;再問是否知道老闆去向或遷往它址重新開業?對方也只是搖頭不知。

我站在那裡,閉上眼試著回想這家咖啡店的模樣,卻發現只是模糊一片的印象。

在這個城市裡,屬於我們共有的回憶正一點一滴消逝中。

親愛的立冬先生,我們好像太常把某些存在或未來視為理所當然,所以輕率推託,恣意許諾。

不是說下次,就會有下次。
不是說改天,就會有改天。
不是說以後,就會有以後。

有時候人情變了,有時候環境變了;有時候什麼也沒改變,但錯過就是錯過了。

所有當下此刻的人、事、時、地、物,也許都是集合所有必備條件後才偶然發生的絕對一期一會。

但我們怎麼卻說了,下次、改天、以後?
以為還有機會,但其實再也沒有機會了。

一一回首,才細數遺憾懊惱悔恨;然而這輩子還要有多少的曾經錯過呢。

再見,立冬先生。
再見,下次咖啡店。
再見,我們的青春年少。

再見,下次,再見。

無謂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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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實在是一種奇妙矛盾的生物,強悍又脆弱,獨立也寂寞。在這個世界上,異種生物間不過就是吃與被吃的食物鏈,人類卻可以和其它生物培養出非自然法則的情感關係。

枯燥的辦公桌上不會很想點綴一株小花草嗎?樂見他日益成長茁壯、欣欣向榮的樣貌。冷清的屋內不會很想有個可愛的小傢伙陪伴嗎?在打開家門的瞬間走來迎上,在漫長冬夜裡懷抱著一團溫暖。我提供食物與居所你卻給予我比存活所需更重要的生命意義。

我們似乎更需要寄情於除了人類以外的別種生命來證實自己的存在價值。這種感情是獨特且不尋常的,所謂「寵愛」如此不可理喻的情愫,是源自於民胞物與的憐憫慈悲?是僅只無聊解悶的找點樂子?抑或是自身的空虛寂寞?

當你們睜大圓滾滾的眼睛望著我的瞬間,這種被需要的感受對我來說很重要,即使說穿只是自作多情卻也甘之如飴。

親愛的,請接受我無怨無悔無條件的疼愛寵溺,但願你們平安健康幸福快樂之外不求任何回報。除了血緣至親,我再不會如此無謂地愛其它人,只有你們。

笑容的成分

親愛的立冬先生: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對不對。

所有能想起的往事還在記憶中鐫心銘骨有如昨日才發生,
但那些心情卻好似已經離我遠去的前世紀般疏離而陌生。

眼淚潺潺是否要流經千百個夜晚才會足夠,
傷痛好像已經過去,但酸澀愧疚悔恨寂寞的心情又似乎還會跟著我很久很久。
於是在每一個不經意想起或觸及的瞬間--
刺痛,令傷痕累累的心被蹂躪了一次又一次。

結束晚間餐局的回程路上,一群人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等待紅綠燈。
前一秒才和朋友們高談闊論地笑鬧胡說著,
下一秒卻被一股突然冒出、濃烈而強大的失落感團團包圍!
整個人瞬間沉默了下來。

彷彿置身在某種錯覺幻境裡,
倏地被抽離拋置到一個遙遠偏僻的地方,極度的荒涼、寂靜及寒冷,
--那或許是我的內心世界吧。

身旁的朋友們依舊歡樂笑談著,沒人發現我的靜默。
我開始以一種疏離奇怪的觀察態度看著他們,無意識地想:

啊,我剛剛也是這樣笑著的嗎?

心裡明明還有著未逝的深沉悲傷,卻已經可以這樣笑出來了?是嗎?

像是從未發生過任何事一樣,
像是那些事從未對我造成任何影響一樣。

我剛剛真的是這麼笑著的嗎?

突然想看看自己方才的笑容。
那個開朗表情裡有多少強顏歡笑,又會有多少隱約的沉重疼痛呢?

真的是真心笑著的嗎?

親愛的立冬先生,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想不想知道。

寫信給你

親愛的立冬先生:

「記得寫些開心的事給立冬。希望你這次可以寫些好消息給他,不要讓他一直擔心你。」
今天有位朋友向我說了這樣的鼓勵話語。

為何總是報憂不報喜,
為何寫的儘是煩躁氣憤悲傷沉重情緒--
我故意的啊。

故意要你擔憂愧疚,故意要你心疼不安,
你看吧,
這就是你留下我一個人面對世界的結果。  

有時寫著寫著,感覺彷彿正面對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一股腦地傾訴自我、宣洩私密--
總會讓我聯想到那本用特殊書信方式寫成的世界名著。

親愛的立冬先生,
但你永遠都不會是我的Daddy Long Legs。

因為我們所存在著的永遠都不是簡單完美的童話世界。

Jane Webster最後不免俗地給了他們一個Happy Ending;
我們卻沒有。

搞不懂

「今天小沛問我,為什麼會跟你在一起,我明明最討厭的人就是變態跟牙醫了。」晚餐時,我突然對江先生提起這件事。雖然我知道直接在別人面前把這兩者相提並論日後很有可能會遭到他的報復。

「喔?」一反方才對我滔滔不絕描述日前演講心得時的意興索然,他眼中瞬間閃過一抹充滿興味的神情。
「那妳怎麼回答。」

「我說,因為看牙齒很貴啊!」眼前不正就是一位穿著白袍欺世盜名、骨子裡根本流著奸商血液的標準模範。
「我上次補牙一顆就八千塊了耶!哈哈、還好這些錢以後都可以省下來了。」

「想太多。」江先生露出營業用招牌微笑,但眼底絲毫沒有半點笑意。
「除了健保補助以外的費用我都會分毫不差地跟妳照收。」

「你有良心嗎?」

「不好意思,這句話請對健保局抱怨。」 一臉面對媒體記者時不負責任、撇清關係的政府官員表情。

「……那我放給它爛好了。」

「妳可以試試看啊。」用像在哄看病小孩的溫和語調,眼神卻像不良討債集團一般充滿威脅與可怖。

沉默半晌,我轉了個話題繼續說道:
「小沛後來又問我,那你怎麼會『紆尊降貴』看上我的。」刻意諷刺地加強語調。

「嗯。」江先生交叉著雙臂往後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等我繼續說下去。

「我告訴她,我既不是傾國傾城的美女,也不是家財萬貫背景雄厚讓你可以平步青雲少奮鬥三十年的富家千金……」批哩趴啦地一口氣轉述今早我說過的話。「像你這種現實主義的人會跟我在一起--」

「絕對是不小心愛到卡慘死的!」說完才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不過,她不相信。」

「那妳覺得呢?」江先生挑眉,臉上高深莫測、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怎地竟讓我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我在腦中認真地思索一遍。

「好吧,我自己也不相信。」

他不語。

「欸、那是為什麼?」我問。

江先生瞇起細長的眼盯著我,突然露出燦爛的笑容;但我完全沒有輕鬆愉悅如沐春風的感覺,現場依稀有股陰寒的冷風刮上我的背脊。

「我只是牙醫,」飄來的眼神彷彿帶有殺意,指尖輕敲牛排刀泛著森冷的光。
「腦袋有問題基本上我是沒辦法醫治的。」

距離的尺度

親愛的立冬先生:

我為自己畫了一個看不見的範圍,也許隔著一扇厚重的門還扣上了層層的鎖。

總是隔著一段預設距離與人交往,捍衛著一個即使再親近的人也無法進入的絕對領域。

不希望別人靠我太近,卻又討厭預期的對象距離太疏遠--
這會讓我感到異常的焦躁、憂慮與患得患失;
但一旦對方進入我畫下的範圍內,又會忍不住想把他推走。

無論在人際交往或是感情關係上,我總是被動的那一方;
明明在意著,卻又守株待兔般傻傻等著別人接近與開口。

太害怕被拒絕、擔心造成對方麻煩困擾所以遲疑擔憂裹足不前;
畢竟、我又不是那麼重要的人--失落敏感多慮與缺乏自信心。

慢慢地,本身成為一種奇異矛盾的綜合體。

有時覺得自己需要很多很多的愛護與關心;
有時又覺得自己什麼都不需要,
誰也別理睬接近我,我只要平靜與孤獨……
好像變得很貪婪無厭,又似乎無欲無求。

唉,是誰說過,
這個難以取悅也無法摸清的任性傢伙實在很糟糕呢--
可是我也沒辦法啊,因為連我都無法完全瞭解自己了,
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麼,不要什麼 。

反正是我不夠好,
所以我還能對這個世界、還有其他人要求些什麼呢?
還能要求什麼呢。

眷戀牽手與擁抱的溫暖

親愛的立冬先生:

自從社會化的這段日子以來,相信你能看見我的成長與變化。
儘管偶爾偶爾襲上心頭的失落、軟弱、不安與寂寞,
令我不由得懷疑這所謂堅強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夢。

如果這時,你能在我身邊該有多好--
不過,那卻再也不可能了。

立冬,我總是很眷戀著牽手與擁抱的感覺;
那對我來說是最能傳遞溫暖與力量的動作。

緊握著手,或是一個大大的滿懷擁抱,
總能帶給我說不出的感動與幸福滿足。

但那樣從你身上流出的暖意、心靈相契的溫馨,
我卻再也沒有遇見過了。

我總是尋尋覓覓,
是否有再次給我相同感受的某個人。

卻真的、真的,再也沒有遇見過了。

當我看到路上牽手說說笑笑的人,總是相當羨慕;
那是怎樣一份互相信任依賴而甜膩幸福的情感--
從指尖,慢慢泛入全身的溫暖與滿足。

教我不由得湧上一陣苦澀氣悶在心頭。
也曾經有個人--
我們握著手,擁抱分享所有喜悅快樂生氣難過;
以為可以並肩一直走下去,一直一直都在一起。

可是那個人卻不說一聲地丟下我先走了!
我一輩子都要罵他不夠義氣,擅自退場。
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毫不留情地說走就走,留下我一個人。
在這個世上孤單冰冷地過活,一日又一日,
寫著不知道他到底看不看得到的信。
像個笨蛋一樣。

究其今生,我還能再找到那樣的溫度嗎?

算了,不再強求。
不要抱希望,就永遠不會失望。
我早已奉為圭臬。

親愛的立冬,相信你懂我的。
我真的也不再求什麼了;
因為我知道,不管得到什麼到最後都是會失去的。

就像我失去你一樣。